万象通览凌晨四点，城市还在睡，蔬菜批发市场已经醒了。三轮车突突地响，菜贩子蹲在路灯下扒拉盒饭，塑料棚里飘出烂菜叶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我跟着老张的货车来过几次，他搬货时腰上缠着护腰带，动作比前几年慢了不少。市场里像他这样的中年人很多，凌晨一两点起床，干到中午收摊，下午补觉，晚上又得去拉货。他们聊得最多的是谁家孩子考了学，谁又查出了血糖高。身体在这里不是概念，是每天扛多少筐、弯腰多少次、能不能睡够四个钟头的具体账。
老张以前不戴护腰。他说三十几岁时扛两箱土豆上三楼，气都不带喘。后来有一年冬天卸货，脚下一滑，腰闪了，躺了三天，没人替他出摊，烂掉的青椒赔了四百多块。从那以后他学乖了，搬重物先蹲下再起身，晚上收工回家用热盐袋敷后腰。他跟我说，这市场里没人教你怎么养生，都是身体出了毛病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。隔壁卖豆腐的老刘更绝，每天收摊后绕着市场快走四十分钟，说走完出一身汗，晚上睡得踏实，比吃啥补药都管用。
我注意到市场角落有个水龙头，早上总有人排队接水喝。不是自来水，是附近村里拉来的山泉水。卖菜的大姐们每人带个大号保温杯，灌满了搁在摊位底下。她们说批发市场里空气干，嗓子容易发毛，多喝水比啥都强。有个卖芹菜的大姐，五十多了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但脸色红润，搬菜动作利索。问她有啥秘诀，她咧嘴一笑：哪有什么秘诀，就是别老坐着，别老生气，吃饭别糊弄。她每天中午给自己炒个青菜，从不吃摊位上剩的烂叶子。
老张的媳妇在市场口支了个小摊卖早点，豆浆是自己磨的，包子馅用当天的新肉。她说以前图省事买过现成的速冻包子，结果老张吃了胃反酸，后来就自己动手做了。现在每天三点起来发面，虽然累，但看着老张吃完一屉包子再去搬货，她心里踏实。她跟我说，市场里好些人早上就啃个干馒头对付，时间长了胃都坏了。她这摊子不图挣多少钱，就图两口子能吃口热乎的。
有个现象挺有意思。市场里卖水果的老陈，自己从来不吃反季水果。他说大棚里催出来的东西，看着好看，吃着没味，而且他总觉得那些东西吃多了嘴里发黏。他每天收摊后吃一个苹果，就吃当季最便宜的那种，有时候是嘎啦果，有时候是黄元帅。他说水果这东西，本地产的、当下熟的，身体认。这话糙，但细想有道理。那些长途运输来的精品水果，打蜡保鲜，价格翻几倍，未必比得上路边摊上带泥的本地果子。
五点半，天蒙蒙亮，市场里人声鼎沸。老张搬完最后一筐西红柿，坐在车斗上抽烟。他说再过两年就不干了，回老家包几亩地，种点自己吃的菜。我问他不干了这个市场咋办，他弹弹烟灰说，市场离了谁都转，可人离了好身体转不动。他指了指自己腰上的护腰带，说这玩意儿就是提醒，钱少挣点没事，腰得留着。说完他跳下车，把烟头踩灭，又去帮隔壁摊搬冬瓜了。
